“游茶圆桌”是游戏茶馆推出的问答栏目。我们会每周就一些话题与从业者们展开讨论，也欢迎你在评论区说出自己的看法。
办公室坐落在城市繁华地段，这是很多人梦寐以求挤进的地方。
今年年初，在这家知名游戏大厂实习的小R，有了转正机会，她却陷入了迷茫。
小R从12岁开始自学做游戏。高三时意识到自己程序能力的短板，她放弃了不错的文科成绩，临时转向软件工程专业。大学期间，她的作品在多个游戏比赛中获奖，到2021年时，已经能够通过美术接单获得稳定收入。
这份来之不易的大厂实习，却没能让她靠近理想分毫：日常工作偏向运营，完全无法提升她真正在意的开发能力。
她住在城市郊区，每天通勤时间至少三个小时。白天在写字楼里消耗精力，晚上回家，还要为毕设熬到凌晨三四点，早上七点又要爬起来挤两小时地铁，回到那间体面的办公室。
这样连轴转的日子，她撑了整整六个月。和同事聊天时她发现，大家都在被工作榨干私人时间。看着部门领导压力大到烟不离手，她忍不住问自己：这一切，真的值得吗？
一边是触手可及的优渥薪水，一边是消耗身心却看不到成长的工作，站在春招关口的小R，在社交媒体发出了“我可以跳过春招，直接做独立游戏吗？”的疑问。
小R的困惑并非个例。春招在即，在稳定和自由之间，一些应届生开始思考：如果直接跳过春招，选择独立游戏开发这条路，是否可行？
有人说，先去大公司攒经验、练技术，才是独立开发的稳妥起点；也有人感慨，上班早已耗尽了全部心气，下班后再难有精力做自己的游戏。每个人的困境各不相同，本期“游茶圆桌”，我们和多位从业者聊了聊：跳过春招直接做独立游戏，到底可行吗？
▍毕业就做独游的方方
这个要看情况。我个人极度不推荐在没有任何履历支撑的情况下，仅仅只是因为就业困难就幻想全职开发独立游戏。
我和游戏的缘分要追溯到初中。那时候我把宝可梦和拍手游戏结合，花了几年时间在本子上画了一千多条龙，做成“桌面游戏”发给同学玩。结果“叛徒”告诉了老师，我被叫上讲台批评。老师说的那些话我都忘了，唯独记得一句：“你弄这东西又做不成电脑游戏，也赚不了钱。”
当时我就不服气，进了66RPG论坛开始自学。从GBA ROM到RPG Maker，再到Unity，一路摸索过来。2018年我把第一个作品《天岚行》免费放在Steam上。2019年毕业时，正好《龙魂》销量还不错，销售额大概百万左右，我就没找工作直接做独立游戏了。
但这里有个关键点：我从初中就开始积累，大学时就有了半商业化的项目经验。
做独游的本质其实是开公司，成功把资金转起来的难度比普通就业还要高。学生项目和正式完整项目不是一个级别，开公司要处理各种资质、合同，甚至需要招人，最后发现和打工差不多，都要往行业里踩一脚。做独立游戏很多都是为爱发电，要承担房租、社保压力。
不过，如果先去工作也有风险。我发现一些在大厂工作过的朋友，会在某个方向上很专精，却失去了整体开发一款游戏的能力。对独立游戏来说，这种能力缺失是毁灭性的。
所以我的建议是：如果你很早就开始开发游戏，甚至高中大学就有商业化项目跑通了，可以尝试做独立游戏。否则，建议先去工作积累经验，等完全没有生存压力的情况下再考虑全职做独游，这样更稳妥一些。
▍做过独游、待过大厂的布偶猫
我混过初创、中厂、大厂，也自己做过独游，现在在一个头部项目工作。不同阶段都经历过以后，我最大的感受是：如果你真的喜欢做独游，并且在能养活自己的前提下专心做，其实会比在大厂单纯打工更适合你。
但前提是，你必须先经历过一个完整项目，而且是深度参与的那种，不是只做几个月实习，或者只碰到一点皮毛。因为真正进入商业项目之后，你会学到很多在独游里很难自己摸出来的东西。比如整个游戏制作的标准化流程、项目管理、协作方式、质量控制、上线节奏，这些东西你在公司里会觉得“流程太繁琐、效率太低、形式主义”，但等你真自己做独游的时候就会发现，这些标准流程特别有用。
我自己在公司里做的是客户端开发。这个岗位给我的收获，最直接的一点就是让我对性能优化、工业级实践、设计模式为什么存在这些事情有了更具体的理解。
很多人学设计模式，可能只是知道“有这么个东西”，但不进项目、不在真实环境里踩坑，很难理解它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。独游开发时尤其容易忽略这些，因为你会把注意力更多放在玩法、美术、文案这些更“显眼”的部分上，但真正把一个游戏做稳，底层工程能力非常重要。很多东西不是靠自己闷头想就能想明白的，哪怕现在有 AI，你也得先有一定经验，才能判断 AI 给出的方案到底好不好。
至于怎么才能在游戏公司里还保留做独游的心，我的答案是：保持做独游的心。
我游戏公司的同事大致可以分成两类人：一类是觉得游戏行业高薪、前景好；另一类是单纯喜欢游戏，属于“从玩游戏一路玩到做游戏”的人。后者其实占比很大，因为游戏行业本来就不轻松，如果不是热爱，真的很难长期坚持。也正因为大家都是真的喜欢游戏，所以很多人心里都会有一种表达欲：想做出自己喜欢的那种游戏，想把自己心里理解的游戏样子真正做出来，只要这份热情还没被磨灭，这颗心就一直在。
我自己想做独游的想法其实是贯穿始终的。我一直是独游爱好者，觉得独游比很多 3A 大作有更强的创意表达空间。最早的经历是在上学时参加 game jam，那时候就开始真正意义上做游戏了，做过几个解谜游戏，但都很不成熟，不管是技术上还是想法上都很稚嫩。后来在结束前几份工作的时候，我觉得自己已经有一些经验了，就信心满满地做了一个卡牌游戏，结果直接暴死。失败是因为核心体验没有验证好，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好玩，那玩家当然也不会觉得好玩。
但我并不认为这段经历是纯失败。说到底，独游这件事本来就很少有人能一把成。有人说，做出一款成功独游之前，通常会先经历很多失败作品，这个数字未必是十，但意思是对的：你会在失败里不断打磨自己的开发经验，也会积累技术和判断力。至少对我来说，失败让我更清楚地意识到，什么东西是独游里真正重要的。
比如我以前会觉得，美术风格、玩法流程、文案这些，是开发阶段最核心的东西，这当然没错；但后来我越来越意识到，音乐、特效、细节反馈这些“边缘系统”其实非常重要。它们构成了玩家难以直接命名、但能真实感受到的整体风味。很多时候，游戏好不好玩，不只是大系统决定的，而是这些细节共同塑造出来的。所以独游开发绝不是随便套素材、拼个概念就行，它需要你对整个体验有整体感。
还有一点必须强调：现在独游最难的地方之一，其实是宣发。“酒香也怕巷子深”，这句话在今天特别真实。你哪怕在 B 站发个“我辍学做游戏了”的视频，都可能比你闷头开发三个月更有效。独游和商业游戏相比，最弱的一环往往就是曝光，甚至可以说，很多时候你最需要投入精力的地方不是研发，而是宣发。开发成本里七成宣发、三成研发，在今天并不稀奇。
我后来又选择回公司工作，原因也很简单：没米了。
这就是现实，独游不是只有热爱就能一直撑下去的，它需要现金流，需要生活保障，需要你能扛住漫长的不确定性。你可以很热血，但你不能忽略生存。
所以如果问我，出校园后要不要直接工作，我的建议是：最好至少先有实习经验。实习不一定能学到很多，但至少能让你对开发流程、协作方式、项目节奏不至于一无所知。至于要不要直接工作，这要看个人选择。如果你出校园后不直接工作，而是选择做独游，那前提其实就是：你得能养活自己，或者家里足够支持你，不然压力会非常大。而且现在这个时代，gap 之后再回游戏行业工作会越来越难，基本上像是开了“hell or heaven”模式。
▍毕业后做独游的蓝调唱片
我就是毕业之后直接做独游的，所以能劝一个是一个。我自己的体会是，一边养活自己、一边做独游，是一件非常消磨心气的事情。哪怕是选择全职做画师，本身也已经很有挑战了；如果再叠加独游开发的不确定性，压力会更大。
因为独游本质上其实是创业，并不是单纯“把游戏做得好”就一定能成。它更像是要看宣发、看运气，甚至很多时候也要看时机。你哪怕埋头做了一整年，也很可能没有什么反馈，这其实是很正常的。而且创业过程中还会遇到各种骗局、各种现实挑战。对刚毕业、又没怎么接触过这些东西的大学生来说，坑真的不少。我自己就被骗过，不过后来及时止损了。但即便这样，家人从那之后对我做的事情也变得不太信任、不太支持了，这也是很现实的代价。
如果想让这件事更稳一点，找发行或者投资其实很有必要。现在这个时代，独游其实已经有点“小井喷”了，如果没有一段大厂履历，确实会比较难站稳。所以我的建议是：最好先打至少一年工，再考虑出来做独游。我当初也担心去公司会消耗自己的心气，没想到最后反而是做独游这件事，消磨了我很多精力和热情。
▍毕业后做独游的不具名
我是 9 本硕毕业后选择做独游的，我想说的是，学生时代做的项目，和真正上架的完整游戏，完全不是一个等级。所以如果你现在还在考虑这条路，我个人建议是：先想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类型的项目，然后尽量去找一个同类型的、或者类型更复杂的项目组去上班。
上班的时候，也先别把重点放在理想、热爱或者金钱这些词上，先把它当成一段纯拿钱学习、顺便认识人脉的阶段。你可以去学他们怎么分析用户，怎么从立项 BP 一步步推到系统设计，看看不同岗位之间是怎么协作的，程序架构是怎么搭的，哪些东西你可以一点点吸收下来给自己以后用。同时也可以留意哪些美术以后适合外包合作，哪些程序能力强、以后遇到问题可以请教，多认识、多联系。
等你在这个过程中，把自己的项目计划书准备得差不多了，再辞职去全心做独游，这样会更稳，也更有底气，手里也有存款。这个过程大概一两年就够了，但它能帮你后面省下很多时间，也少踩很多坑。说到底就是一句话：磨刀不误砍柴工。
▍知乎答主平沙落雁
讲两个真事。
第一个，是我认识的一个朋友。2019年毕业，拿了腾讯的offer，没去。他说我想做独立游戏。他做了三年。第一款游戏上线，卖了2000份，收入1万多。第二款做了两年，没做完，资金链断了。现在他在一家小公司当策划，月薪8千。 去年喝酒的时候他说：如果当时去了腾讯，现在可能已经有团队、有资源、有积蓄了。三年下来，什么都没留下。
第二个，是另一个朋友。她2017年进的网易，做了四年，升到主策。2021年离职，拿了50万积蓄，开始做独立游戏。她的第一款游戏去年上线，卖了5万份，收入还可以。她说：如果刚毕业就做，大概率做不出来。因为在网易四年，她学会了怎么设计系统、怎么控制节奏、怎么和美术程序沟通、怎么做项目管理。这些东西，学校不教，自己摸索要交太多学费。
所以问题来了。直接做独立游戏，可行吗？可行。但你要问自己几个问题。第一，你有积蓄吗？
做游戏少则半年，多则两三年。这期间你一分钱收入没有，你能撑多久？房租、吃饭、服务器、美术外包——哪样不要钱？第二，你有经验吗？
设计、程序、美术、音效、发行、运营——独立游戏开发者要懂多少东西？你可能只擅长其中一两样。其他的要么学，要么外包。学要时间，外包要钱。第三，你能承受失败吗？
Steam上每天上线几十款游戏，90%销量不到1000份。你的游戏大概率是其中之一。做了两年卖了几百份，你能接受吗？第四，你有退路吗？
游戏做砸了，简历空白两三年，春招早就过了，你还找得到工作吗？先去大公司，再出来做独立游戏，就一定好吗？也不一定。大公司待久了，人会变。
你会习惯有人给你发工资，习惯有人帮你处理杂事，习惯按部就班的生活。然后某一天你发现，你已经没有心气了。 很多人说“先工作几年攒钱攒经验再追梦”，但真正出来的，十个里不到一个。 剩下的，困在舒适区里，走不出来了。所以我的建议是什么？如果你铁了心要做独立游戏：给自己设个期限。比如一年，或者两年。做不出来，就乖乖找工作。给自己设个预算。比如10万，或者20万。花完了，就收手。
做个小游戏，别一上来就搞大作。先跑通一个完整流程，验证一下自己到底适不适合这条路。如果你还在犹豫：去大公司待两年。不是为了安稳，是为了学东西。 看看正规军是怎么做游戏的，学习他们的流程、方法、工具。攒点钱，攒点人脉，攒点认知。 两年后，带着经验和积蓄出来，比两手空空硬冲，成功率大得多。最后说一句。独立游戏这条路上，躺满了尸体。成功的那些，被看见、被报道、被羡慕。但更多的是默默消失、无人知晓的失败者。 你看到的“自由”，是幸存者的自由。你没看到的“代价”，是无数人付出的青春和积蓄。 想清楚自己要什么，再上路。
▍提问者 小R
我最后还是辞掉了那份实习，决定毕业后先做自己想做的游戏，尽早通过实践把握商业化与个人表达的平衡。在AI时代，开发效率可以被提升，但最无法替代的还是对人文共鸣与情感反馈的深度挖掘。
接下来，我打算完善手上已有的长期项目，先免费上线，通过收集垂直玩家的数据，再决定是否推出付费版本。中间如果有新想法，也可能继续发布免费作品，慢慢积累影响力，再考虑商业方向。
在之前的项目中，我很注重单人多职能前提下的项目规划、定期评估与执行迭代。单人开发本质是将多人并行任务变成单线程，关键在于减少不同职能思维间的切换损耗，尽量按模块集中安排时间。我会优先选择自己擅长、已有积累的领域深耕，未来条件允许时，也希望尝试做个人IP相关的内容，争取更稳定的被动收入。
很多独游开发者的宣发往往被平台局限在同行圈里，其实账号权重与算法同样关键。我这篇笔记能传播开，是因为表面谈独立游戏，实则借用了绘画领域的账号权重，提问方式也融合了各领域共通的热门话题，算是一种破圈思路。而发这条笔记，我更想了解其中一种路径为何失：一件事是否做成不是最终的结果，而是避免损失、达到收益最大化的一段过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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